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秦峰和孙志刚又去了老巷三次,每次都是晚上,都以“赌客”的身份混进那个小院。秦峰的策略很明确:先输后赢、输赢交替,既不过分张扬引人注意,又能慢慢混成“熟面孔”,方便套话。
第三次去的时候,光头庄家已经能叫出孙志刚的外号了,远远就打趣:“老孙,又来送钱了?”孙志刚笑着回骂:“今天非得赢回来不可!”气氛一熟络,有些话就好打听了。
这天晚上,秦峰故意扮成输光钱的赌徒,垂头丧气地走到墙角那个放贷的瘦子面前,声音沙哑、眼睛通红——这是他提前用辣椒水熏出来的效果。“大哥……能借点吗?”
瘦子抬了抬眼皮,语气冷淡:“借多少?”“五十……不,一百。”秦峰装作急红了眼,“我翻本,翻了就还你。”瘦子嗤笑一声:“拿什么抵押?”
秦峰赶紧从手腕上摘下一块旧上海表——这是他从派出所仓库找来的无主赃物,递了过去:“我有块表,您看看。”瘦子接过表掂了掂,扫了一眼:“这表顶多值三十,要借就借三十,多一分没有。”
“借!三十就三十!”秦峰装作咬牙下决心的样子。瘦子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,扔在他面前:“写借条,三天还清,利息一天五块。”“五块?太高了吧?”秦峰面露难色,瘦子不耐烦地摆手:“爱借不借,有的是人等着借。”
秦峰连忙应下,匆匆写了借条、按了手印,拿了三十块钱又回到赌桌,不出意外,这三十块钱没多久就又“输”光了。但他的目的达到了——成功和那个放贷的瘦子搭上了话。
后来秦峰才知道,瘦子叫老九,不是本地人,是江西来的,专门在赌场放高利贷,月息高得吓人,能到百分之五十。但老九也只是个代理人,他手里的钱,根本不是自己的,背后还有靠山。
“老九哥,您这生意可真来钱快。”秦峰“还钱”的时候,递过去一根烟,故意套话。老九接过烟点燃,哼了一声:“快是快,风险也大,碰上个赖账的,得费不少功夫收拾。”
“那您也不怕人跑了?”秦峰顺着话往下问。老九笑了,眼神里透着狠劲:“跑?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知道这赌场谁罩着吗?街道办的吴主任,在这一片,他说了算。赖账的,除非跑出南州,否则早晚能找回来。”
秦峰心里一动,又追问:“吴主任……那他能抽多少?”老九瞬间警觉起来,瞥了他一眼,语气冷了下来:“这你就别问了,不该问的别瞎打听,想举报?”秦峰赶紧摆手:“哪能啊老九哥,我就是好奇,这么大盘子,总得有不少人分吧。”老九没再搭话,低头抽着烟,秦峰也识趣地没再追问——光是知道吴副主任深度参与分成,就已经是关键信息了。
另一边,孙志刚也没闲着,专找那些老赌客聊天,从他们嘴里撬出了更多底细:这赌场的老板根本不是光头,光头就是个看场子的;真正的老板姓胡,人称“胡爷”,不常来,但每周六晚上一定会来收钱。
而且胡爷的生意不止这一家赌场,还控制着老巷一带的几家发廊和录像厅,早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地下产业链。秦峰听到“胡爷”这个名字,脑海里瞬间检索出对应的人——胡一彪,四十五岁的南州本地人,1984年严打期间被捕,罪名是组织卖淫、开设赌场、敲诈勒索,判了十五年。但秦峰清楚,当年的案子只查实了部分罪行,他背后更大的关系网,压根没挖干净。
“孙哥,咱们得摸清胡一彪的活动规律。”秦峰找到孙志刚,压低声音说,“周六晚上他肯定来收钱,到时候咱们过来,想办法认认人,最好能远远跟踪一下,摸清他的住址和常去的地方。”
孙志刚皱起眉,面露难色:“跟踪?这也太危险了吧?胡一彪那种人,身边肯定少不了跟班,万一被发现,咱俩都得栽。”“所以得格外小心,就远远吊着,不靠近,只要摸清大致活动范围就行。”秦峰语气坚定,孙志刚犹豫了半天,终究还是点了头:“行,我陪你一起,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。”
可两人刚敲定计划,就犯了难——周六晚上,派出所的值班表排的是他俩。“跟所长请假吧,就说家里有事。”秦峰提议,“试试看,说不定能批。”
周五下午,秦峰先去找李建国请假:“所长,明天晚上我想请个假,家里来了亲戚,我得去接一下。”李建国正低头看着文件,头也不抬地问:“几点去?多久回来?”“七八点去吧,接完就回来,不耽误事。”秦峰说得诚恳,李建国没多想,爽快地批了假。孙志刚也如法炮制,谎称家里有急事,也顺利请到了假。
周六晚上七点,两人准时出现在老巷,没敢直接去理发店,而是在对面巷口的馄饨摊找了个位置坐下,点了两碗馄饨慢慢吃着,眼睛却死死盯着理发店门口,暗中观察。
八点左右,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缓缓驶来,稳稳停在理发店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三个人,中间那个五十岁上下,穿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,戴一顶草帽,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,走路四平八稳;后面两个是年轻人,一左一右跟着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,一看就是跟班。
“中间那个就是胡一彪。”秦峰压低声音,凑到孙志刚耳边说。孙志刚仔细看了看,有些意外:“看着挺普通啊,不像传说中那么凶。”“越是这种人,越不简单。”秦峰低声提醒,“你看他,看着不看两边,但余光把周围都扫遍了,老江湖了。”
胡一彪带着两个跟班进了理发店,十分钟后,从后门走进了那个小院——收钱开始了。两人继续在馄饨摊等着,馄饨摊老板是个话痨,一边煮馄饨一边念叨:“这车每周六都来,不知道是啥大人物,能开得起这种轿车的,都不是一般人。”秦峰随口附和着,心里却在盘算:胡一彪的“生意”,比他预想的还要大。
九点半,胡一彪从院子里出来了,手里的公文包明显鼓了不少。他上了车,轿车缓缓驶离,秦峰和孙志刚立刻站起身,付了馄饨钱,推着自行车悄悄跟了上去。不敢跟太近,只能远远吊着,好在晚上车少,轿车的尾灯在黑暗中格外醒目,不容易跟丢。
轿车穿过老城区,一路驶向城东——那里是南州新开发的区域,建了几栋干部楼。车子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,胡一彪和两个跟班下了车,走进了单元门。秦峰赶紧记下楼号和单元,小声对孙志刚说:“他不一定住在这儿,说不定是来见什么人。”
两人在对面巷口蹲守了半个小时,胡一彪出来了,手里的公文包已经瘪了下去。他上了车,车子又驶离了城东,这次往城西方向开,最后停在一栋老式洋房前。胡一彪一个人下了车,进了洋房,两个跟班则留在车上等着。二十分钟后,胡一彪出来上车,这次车子直接汇入主街车流,两人奋力骑车追赶,终究还是没跟上,只能停下脚步。
“两个地点。”秦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城东干部楼,大概率是给保护伞送钱;城西洋房,应该是他自己的住处。接下来得查,查城东那栋楼住的是什么干部,谁和胡一彪有关系,再查城西洋房的主人。”
孙志刚皱起眉:“可咱们没这个权限啊,怎么查?”秦峰想了想,说道:“有个人能帮忙——赵建军。胡一彪这案子,涉及赌博、卖淫,还有保护伞,早就超出派出所管辖范围了,必须让分局刑侦大队介入。”
孙志刚一愣:“赵大队?他能信咱们吗?咱们现在手里没实打实的证据。”“试试看。”秦峰语气坚定,“用咱们这半个月摸到的线索,再借着疤脸刘案子的余威,应该能说服他同意秘密调查。”
两人骑着自行车回派出所,路上秦峰一直在琢磨,该怎么向赵建军汇报,怎么说服他,怎么保证行动不泄露,每一步都得仔细考量。但他心里有底——前世,胡一彪的案子就是赵建军带队破获的,现在,他只是想让这一切提前半年,而且,他要挖得更深,不光要抓胡一彪,还要把他背后的保护伞连根拔起。
回到派出所时,已经十一点了,院子里一片安静,唯独李建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秦峰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上前敲了敲门。“进来。”李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秦峰推门进去,笑着打招呼:“所长,还没休息?”李建国放下手里的文件,抬眼看他,语气平淡:“等你呢。说吧,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?别跟我说接亲戚,根本没亲戚来南州。”
秦峰心里一惊,脸上却没敢露怯,沉默了片刻,知道瞒不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这半个月来,两人暗访老巷、摸清地下赌场、查到胡一彪和吴副主任勾结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,没有丝毫隐瞒。
李建国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,指尖的烟燃了大半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他才缓缓弹掉。“你小子,胆子也太大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无奈。
“所长,我知道冒险,但胡一彪这群人,不能再让他们逍遥法外了。”秦峰急忙说道。李建国打断他:“我知道你心思正,想端掉赌场、揪出保护伞,还老巷清净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胡一彪在南州混了二十年,黑白两道都有人,你一个刚工作一个月的新警察,跟他斗,太危险了。你知道他手里沾过多少人命吗?”
秦峰彻底愣住了——胡一彪手里有人命?这一点,前世的档案里根本没有记载。李建国压低声音,继续说道:“1981年,老巷出过一起命案,一个赌徒欠了高利贷还不上,最后跳河了,定性是自杀,但圈里人都知道,是胡一彪逼的,只是没人敢说,也没有证据。”
“所长,正因为这样,才更要查他!”秦峰眼神坚定,“不能让他再害更多人。”李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还是松了口:“明天上午,你跟我去分局找老赵,这事得让分局牵头,不能再让你们瞎胡闹了。”
秦峰眼睛一亮:“所长,您同意了?”“不同意能怎么办?”李建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“让你继续折腾,万一出了事,我没法跟你家人交代。记住,从明天起,一切听指挥,没有分局部署,不许擅自行动。”
“是!保证听指挥!”秦峰敬了个礼,退出了办公室。走出房门,他长长舒了口气,最难的一关总算过了,接下来,就看能不能说服赵建军了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,透着几分清冷。秦峰刚走到宿舍门口,口袋里的手忽然摸到一样东西——是白天跟踪胡一彪时,不小心掉在他车边的一枚小小的铜制徽章,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刘”字,和当初疤脸刘账本里掉出的碎纸印记,一模一样。
他指尖猛地一僵,心头瞬间沉了下去。胡一彪和疤脸刘,明明是两桩看似无关的案子,怎么会有相同的印记?更让他心惊的是,刚才李建国提到的1981年命案,那个跳河的赌徒,会不会和疤脸刘的销赃案,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?而胡一彪背后的保护伞,恐怕远比他预想的,还要根深蒂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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